大殿里没有风。

那两盏昏黄的长明灯,勉强照亮了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。

温疏庭。

我曾经的师兄。

那个在师门惨遭灭顶之灾时,跪在皇城司缇骑面前,双手奉上师门半卷医书,摇尾乞怜换来一条活路的叛徒。

现在,他穿着一身代表大胤皇室守墓人的暗青色蟒袍,坐在木质轮椅上,安静地挡在了我的去路正中央。

他身下的青砖地,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。阵纹的凹槽里,嵌满了暗红色的碎石。

那是镇毒陨石。

刚一踏入,我体内的阎王丝就传出一种滞涩的钝痛。像是有无数根倒刺,硬生生卡在经脉里。

这阵法没有攻击性,只做一件事。

绝对压制。专门用来克制高阶毒修的真气共鸣。

他太了解我的毒理。了解我每一寸经脉的运行轨迹,甚至连我起手时的习惯,都算得死死的。

“师妹,你不该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。

我没说话。

我只是抬起右手,锐利的指甲毫不犹豫地刺入左手掌心。

用力。

划开。

黑色的毒血瞬间涌出,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
我没有动用任何繁复的招式,只是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厌世与恶念,连同最浓烈的本源毒血,死死攥在掌心。

然后,我猛地一掌,狠狠砸向地面阵眼的物理枢纽。

阵眼在接触到本源毒血的瞬间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
我的经脉因为强行逆转的反冲力,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透。喉咙底泛起浓烈的腥甜。

我咽了下去。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咔嚓。

镇毒陨石阵在脚下寸寸崩裂,化作一地失去光泽的灰白粉末。

“这十年,你主子就教了你这些破烂?”

我踩着碎裂的阵法残骸,大步向前。指尖的黑线如毒蛇出洞,带着不死不休的绞杀之意,直刺他的面门。

距离三尺。

两尺。

一尺。

以他的修为,躲开或者格挡,轻而易举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甚至在黑线即将刺入咽喉的瞬间,闭上了眼。

紧接着,他周身原本运转的护体真气,像被抽干的水洼,瞬间散去。

噗。

这是皮肉被生生洞穿的闷响。

阎王丝毫无阻碍地扎进了他的心脉。

我指尖一僵。

本能地想要撤回力道,但已经晚了。

他发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从轮椅上栽倒下去,重重砸在石砖上。

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,染红了那件蟒袍。

但他没有去捂心口的致命伤。

他用那双因为痛苦而痉挛的手,缓慢而艰难地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。

刺啦。

布帛撕裂。

我站在原地,呼吸停了一瞬。

我没有看到属于正常人的皮肉。

那上面,密密麻麻,爬满了如同树根般盘结的紫黑色暗纹。这些暗纹深深扎进他的血肉里,有的地方甚至溃烂流脓,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枯败气味。

每一条暗纹,都散发着令我无比熟悉的,属于百毒万厄体的同源气息。

只不过,这气息是逆向的。

是解药。

“每一种毒……发作时是什么滋味……我总要替你尝一遍……”

他趴在地上,喘息着,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那些溃烂的暗纹上,“十五月圆的反噬……太疼了……师妹,你最怕疼了……”

我死死盯着他胸口的那些暗纹。

这十年。

欺师灭祖的骂名,苟延残喘的屈辱。他把自己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里,用这具血肉之躯,硬生生替我蹚出了一条压制反噬的生路。

他从来没想过苟活。

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命,给我熬一副药。

我猛地蹲下身,左手并指如刀,蛮横地封住了他心脉周遭的大穴。

阎王丝被我强行抽回,带出一串血珠。

“闭嘴。我没让你死,你连下地府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我的声音出奇地平稳。

平稳到没有任何起伏。只有微微发抖的指骨,泄露了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。

他靠着轮椅的轮子,看着我,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,却又透着如释重负的宁静。

我站起身,没有再看他,径直走向大殿最深处。

那座冰冷的玉台上,放着一口没有盖子的石棺。

里面,是一具已经发黑的骨殖。

师尊。

我停在棺前。视线落在骨殖胸骨处那一团浓烈的紫黑色毒素沉积上。
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沾满泥污的血布。

那是江逾白在皇城司地牢里,拼死从废弃药渣中推演出的毒理残卷。

我闭上眼,将指尖探入那团紫黑色的毒素本源。

黑线在半空中游走,勾勒出毒素的脉络。

与血布上的推演,严丝合缝。完全吻合。

长乐侯府算什么?

一条狗罢了。

他们根本制造不出这种级别的因果死局,他们苛待我,毒杀我,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障眼法。

他们只是一把刀。一把被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握在手里,用来斩断医门传承、窃取续命医典的钝刀。

刀钝了,就扔掉。

所以侯府破产绝嗣,皇权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
真正要了师尊命的,是那个坐在金銮殿龙椅上,贪生怕死,妄图窃取医脉逆天改命的大胤天子,萧隆庆。

“师尊。”

我看着那具枯骨,扯了一下嘴角。

“您教我悬壶济世,可这世道,全都是吃人的鬼。”

我转过身,看着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温疏庭。我的语调很轻,轻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
“当年他拿我师门骨血续命,如今,我便拿他整座大胤的江山陪葬。”

我重新将手按在师尊的遗骨上。

那团沉淀了十年的毒源本源,仿佛感知到了同宗同源的召唤,化作千丝万缕的黑气,疯狂地顺着我的指尖涌入经脉。

阎王丝在体内咆哮。

力量在拔高,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掌控感充斥全身,将我的境界彻底推向巅峰。

但与此同时,一种尖锐得如同被利刃剖开骨髓的剧痛,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炸开。

“呃——”

我猛地弯下腰,死死扣住玉台的边缘。指甲在坚硬的玉石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,翻卷,流血。

十五月圆。

因为这股庞大本源的强行注入,反噬期提前了。

五感开始缓慢地剥离。我的视线蒙上了一层灰白,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而沉闷。

我咬碎了舌尖,借着那一点清明,强行拨动怀里的因果算盘,注销了皇陵的最后一道机关阀门。

我走过去,将温疏庭的轮椅推入早已设计好的逃生暗道。

我必须立刻回医馆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大胤皇宫,金銮殿。

沉香木的龙椅上,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老皇帝萧隆庆,猛地睁开眼。

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胸口的明黄龙袍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
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黑线,从他的脖颈处瞬间暴起,直逼咽喉。

痛。

寿命被强行抽离的剧痛。

放在御案上的那枚代表皇陵阵法枢纽的镇国玉龙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毫无预兆地裂成两半。

“皇陵……禁渊……”

萧隆庆浑浊的眼底,爆发出一种属于濒死野兽般的恐惧与狂怒。他感觉到,当年偷来的那些生机,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强行夺走。

“来人!”

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破音的尖锐。

殿门大开。禁卫军总统领披甲带刀,重重跪在阶下。

“调集神机营!带着所有破瘴机弩!给朕把黑市那个无名医馆围了!”老皇帝像个丧失理智的疯子,抓起御案上的朱笔,狠狠砸在统领的脸上。

“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来!全部给朕死绝!”

[第一人称切换]

深夜。无名暗医馆。

冰冷的石室里,我跌坐在阵枢的蒲团上。

眼前已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,听觉也被尖锐的耳鸣取代。

万毒噬心。

两个时辰的五感尽失,形同废人。

最致命的虚弱期,终于全面降临。

就在我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的这一刻。

一股连死寂都无法掩盖的震颤,从地底蛮横地传了过来。

那是大批重装兵器碾压过青石板的震波。

紧接着,刺目的火光,隔着医馆外围厚重的防卫毒瘴,将窗纸映得血红。重型破瘴机弩发射的破风声,撕裂了夜幕。

杀局,已至。